普通话语调研究综述
毛世桢 曾玉萍 沈倍蕾
提要 本文从普通话测试和教学的角度,对普通话的语调研究进行了回顾。回顾侧重于以下六个方面:语调的定义和功能;语调的研究方法;语调和声调的关系;语调的基本单元和构造;语调的研究范围;语调的类型分类。在回顾的基础上,本文提出语调研究必须注意的三个方面:区别性、层次性以及形式与功能的问题,并特别指出,普通话测试和教学的语调研究应该关注感知的因素,将声学参数与感知因素相联系,指出今后的语调研究应该与句类相联系。
关键词 普通话测试普通话教学 语调
Review of the Research of Mandarin Intonation
Abstract In the view of mandarin test and the teaching of it, this article provides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the research of Mandarin intonation. The article focuses on the following six aspects: the definition and the function of the intonation, the research method of the intonation,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intonation and the tones, the basic unit and structure of the intonation, the related elements of the intonation research, the types of the mandarin intonation.
After the review, the authors point out that the three areas need the special attention in the future research: distinctive characteristics in the intonation, levels of the intonation and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intonation forms and sentence structure. The authors suggest that in the future research attention should be paid to the perceptive elements,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acoustic parameters and the perceptive elements, the intonation forms and the sentence types.
Key Words mandarin test mandarin teaching intonation
引言
汉语的语调研究从赵元任先生开始,在几十年里,许多学者进行了坚持不懈的探索,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果。吴宗济先生研究了汉语的多字调变调规律以及字调在语调中的变化规律(吴宗济 1982、1985、1990),提出了语调和声调调值计量的新方法——半音音程,语调中短语调域变化的规正方法——移调处理(吴宗济 1993、1994、1997a、1997b)。沈炯先生(1985、1992、1994)通过多年研究,认为汉语的语调应该由调冠、调头、调核和调尾构成,并在语调模型上提出了自己的独到的见解。林焘(1963,1979,1996)、石锋(1999)、林茂灿(1980)、曹剑芬(1998)等学者也对语调研究进行了有益的探索;胡明扬(1987)、劲松(1992)和贺阳(1992)等从北京话的角度对语调的特征进行了研究;而石佩雯(1980、1981)、张朋朋与徐鲁民(1981)、王魁京(1996)等则从对外汉语教学出发,对语音教学中的语调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语调的研究取得了较大的进展,但是由于语调本身的复杂性和汉语声调语言的特殊性,语调就还有许多值得摸索和探求的方面。
语调在汉语语音研究中具有重要的地位。首先,在汉语语音的理论研究上,汉语的语调研究的深入,不仅有利于揭示汉语本身语音系统的规律,而且对于世界上语调的普遍研究也具有积极的意义。其次,对于语言教学来说,语调也一直是教学上的难点和弱点。无论是普通话教学和测试,还是对外汉语教学和测试,在语调上一直缺乏有效的教学手段和测试的评分模式。对于对外汉语教学来说,洋腔洋调似乎成了外国人学汉语的必然产物。最后,对于言语合成来说,语调更是难点。
本文拟从语言教学和测试的角度,对汉语普通话的语调研究做一个回顾和评述,希望从现有的研究成果中,总结出对语调教学和测试有益的启示,并从教学和测试出发,对今后的研究提出建议和构想。本文拟从以下几个角度回顾语调研究的基本情况:语调的定义和功能;语调的研究方法;语调和声调的关系;语调的基本单元和构造;语调的研究范围;语调的类型分类。这些方面虽然不能涵盖语调研究的方方面面,但是这些方面却与语调的教学和测试模式的建立具有紧密的关系,会在下文一一说明。
一 语调的定义和功能
一、语调的定义
在对汉语语调研究进行回顾之前,有必要对语调的定义做一个介绍,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而且定义的不同往往会产生不同的出发点,使研究的方法不尽相同,考虑和观察的因素也有所不同,当然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就各不相同了。正名的目的就是希望对语调这一个客观的现象,能从它的声学表现和语言功能上对它有更明确和深入的认识。
总的来说,语调的定义可以分为两类,即我们所熟悉的广义的定义和狭义的定义。狭义的语调是指句子中的音高的变化,而广义的音高是指句子中的一切语音特征,包括音高、音长、音强等。吴宗济先生就曾提到:“普通话语句中的声调,现在也常称为语调。”在文章的附注处,他进一步指出:“语调指说话时频率高低变化所造成的旋律模式,也就是若干音节连读时的调型。”(吴宗济 1982:439,448)在这里,吴先生明确地认为,语调就是频率高低即音高的变化。同样沈炯先生也提到:“声调和语调都是音高的表现,问题在于它们是否是相同的物理量。”(沈炯 1985:74)。在国外的研究中,Alan Cruttenden也认为语调的主要特征是音高。1(Alan Cruttenden 2002 :7)而胡明扬先生则认为:“北京话的(句终)语调和音高、音长、音量都有关系。”(胡明扬 1987:155)。也有学者指出:“语调包括区分各种功能句型的全部语音特征,既包括音高特征,也包括音长和音强方面的特征。”(贺阳 劲松 1992:71)
那么,我们如何来看待语调的这两种定义呢?有两点我们必须清楚的认识到:首先,这两种定义是不矛盾的。在广义的定义中其实已经涵盖了狭义的定义,包括了音高在内的所有与句子有关的语音因素。其次,在众多的语音因素中,一定有主次的区别,音高就是居于语调主导地位的因素。我们可以看到强调音高重要性的吴宗济先生也曾提到过音长对语调的影响,如他对加速句的研究(1982)。而沈炯先生(1992、1994)更是不止一次地谈到时长和强度对语调的影响。在谈到语调的伴随特征时, 他就谈到:“在某些祈使句和强势语句里,元音声化、强度、时长的配合等,都是重要的伴随特征。”(沈炯 1992: 22)而且音高、音强、音长三者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关联关系。这一点会在后文中有详细的讨论。第三、分别从声学参数与人的感知来考虑,就会得出这两个不同的定义。仅从声学参数上考虑,“基频的单一时间函数实际上是两组复杂因素互相作用的结果。”②(沈炯 1985:77)也就是说,仅考虑音高就行了。而从感知来说,音强和音长就不能忽略。对于语言教学来说,感知上的敏感因素是不能忽略的,相反还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
因此,我们认为,在语调的研究中,音高的核心地位是确定无疑的,但是其他声学因素也不应该忽略。这样看来,广义的定义似乎更符合语言的实际情况和语言教学的实际需要,但是在研究中,并不是说要对所有的语音要素都给予一样充分的研究,而更应注意在不同类型的语句中,哪个因素起的作用更明显,以及三者之间的关系。在语调的教学中更应该关注主要的因素,是教学的规则得到简化,通过操练来将这些规则内化在人的语调发音中。
二、语调的功能
语调作为一种语言现象,引起那么多学者的关注,它的功能自然是一个不能忽视的方面。对语调功能的研究,能使我们清楚地知道语调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的作用,有利于准确地运用语言进行表达。这对于语调教学来说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王魁京先生曾经从对外汉语的教学的角度,对汉语语调的功能进行了阐述:“语调能表达说话人特定的情感和态度”;“语调能表示说话人说出的句子的结构关系”;“语调能透露说话人的社会文化背景信息”。(王魁京 1996:81-82)王魁京先生从三个方面阐述了语调的功能,即语气、语义和社会文化背景。
石佩雯先生也是从对外汉语教学的角度,谈了语调的功能。她从实际的教学情况出发,着重谈了语调的语义功能。她谈了句调和句尾的变化、重音的转移、停顿、语速对语调语义表达的影响。并且提出:“语调和语义是对立的统一,人们说话是语调的各部分的配合,完全是由语义决定的,但是语调反过来又会影响语义。语调和语义完全吻合,才能准确的传情达意,达到交流思想的目的。”(石佩雯 1981:64)对语调的传情功能,人们给予了足够的分析,例如陈述句、疑问句、祈使句、感叹句的分类就是根据语调的语气功能来分的。甚至很多对语调的定义也是从语调的功能出发的,如“跟句子的句型或情感有关的语调叫口气语调,也就是句调。”(罗常培、王均 2002:159) “句子里的声音的高低变化和快慢轻重。句子都有一定的语调,表示一定的语气和情感。”(辞海编辑委员会 1980:390)而对于语调的达意功能,应该是今后研究中值得注意的一个方面。我们有时听到一些人说话,特别是朗读时,总感到他读的是破句,或者怎么听怎么别扭,而且明显地感到不是传情上的语误,很大程度上就是他的语调问题造成了语义表达上的失误。
对于语调的达意这个功能,R.P.斯托科威尔曾提出语调的三种编码功能。“(1)分离功能,用节奏停顿把词分成词组;(2)聚焦功能,把重音加于语义重点部分而使回指成分轻音化;(3)鉴别功能,把特定的调形(如升调)分配给特定的句型,如疑问句。”(R.P.斯托科威尔 1986:105)
沈炯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在短语或句子里一般都有超句法的表义结构,它通常被称为‘语调结构’”。“语调构造的基本依据是句重音的表义分布方式。”(沈炯 1999:371)在沈炯先生看来,通常所称的调冠、调头、调核和调尾,这种语调结构其实是一种表义结构,语调具有传情的功能,但是它首先具有表义的功能。
从以上所述的研究情况来看,语调的功能就是传情达意,但是语调如何传情,又是如何达意,即表现的语音方式将是今后研究中应该注意的方面,而且达意和传情这两种功能可以根据不同的句类展开不同层次的研究。这一点上,胡明扬先生(1985)、吴宗济先生(1982)和沈炯先生(1999)已经进行了初步的探索。
二 语调的研究方法
几十年来,各方面的语言研究者对汉语语调给予了极大的关注,采取了各种研究方法,在语调研究方法上取得了开拓性的进展。总的来说,语调的研究方法可以从两个方面来阐述。
从研究的出发点或者说从研究的对象来说,可以分为以吴宗济先生为代表的和以沈炯先生为代表的。吴宗济先生对汉语语调的研究,走的是从小到大的思路。他一直坚持,语调的研究必须关注基本单位连读变调的研究。“语调的调型是以二字、三字、四字组合的连读调型为基本单元的。”“如果对基本调型还没有充分认识,而就去笼统地分析语调的调形,其结果也就很难弄清它的本质,归纳不出它们的规则。”(吴宗济 1990:56)吴先生身体力行,多年来他对汉语多字组连读调型的研究倾注了很多精力,用声学实验的方式,通过实验总结归纳了二字组、三字组、四字组的连读变调规律,试图找出字调在语句中,在语调影响下的变化,“句调={(基本单元←语法制约)←语态影响}←说话速度” 。(吴宗济 1982:448)。沈炯先生的研究关注的是整个句子,他通过对声调音域的研究,对低音线和高音线在语句中表现的研究,提出了汉语的语调构造:调冠、调头、调核和调尾。沈先生将整个句子做自己的研究对象,从大到小划分出四个构成部分,再逐一研究。沈先生也从句子的高音线和低音线出发,得出结论,“陈述语调是高音线骤落形式和低音线下延形式结合而成的。疑问语调是高音线渐落形式和低音线上敛两种形式结合而成的。高音线骤落和低音线上敛是普通的祈使语调,全句性渐落和句末下延造成强势语调。”(沈炯 1992:21)可见,沈先生关注的是整个句子高音线和低音线的走向,是整个句子的语调变化。
不管哪一种方法,都有自己的合理之处,但是对于不同的应用目标,选择的研究范式会有所不同。吴宗济先生很清楚地看到汉语语调研究离不开声调的连读变调,而沈先生则关注了语调作为一个整体的情况。吴先生细致的多字组连读变调规则对于言语合成来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为它能为合成提供具体的技术参数。而对于普通话教学来说,沈炯先生(1999)从语调构成的每一部分出发,将语调分为功能语调和口气语调,从表情达意的角度,将语调分成四部分去研究语调,对于普通话教学和测试来说具有更大应用价值。
第二个方面是,研究上是否运用汉外对比的方法。赵元任在1932年用英语写过《英语语调(附美语变体)与汉语对应语调初探》论文(赵元任1932b:718-733),张朋朋和徐鲁民先生也采用汉外对比的方式谈了汉语语调与印欧语的区别。(张朋朋徐鲁民 1981:65-69)汉外对比也是当前研究中比较薄弱的环节,通过汉外对比可以对外国学生的洋腔洋调有更深入的了解,以便在教学中可以采取更为有效的教学方式。对于普通话教学中,如何克服方言语调的负迁移,通过对比来找到有效的方式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
三 语调和声调
汉语是一种声调语言,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语调是以音高变化为主,音强、音长等变化共存的语言现象,但是在实际的研究中,我们往往发现语调的音高变化很难和声调的区分清楚,所以对于一种声调语言来说,在对语调进行分析时,分清语调和声调是十分必要的,但是这两者的区别也显得很难处理。处理不好,往往就会造成教学上不知道教什么,在测试的时候分不清是语调的错误还是声调的错误,打分没有统一的标准,就会出现不是很合理的打分情况。我们首先来看一看学者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赵元任先生在《英语语调(附美语变体)与汉语对应语调初探》论文中对这个问题提到:“(汉语的)任一词可用任一语调来说而不会丧失其词义,而语调只表达情感、语气、用途等等”。(赵元任 1932b:719)也就是说,汉语的字调是表义的,稳定的,语调是表情的。
吴宗济先生也谈到字调与语调的不同:“语调变调和字调变调的范围不同。字调的变调是以字或词为单位的。至于语调以短语为单位来变调。”(吴宗济1997a:15)
劲松在《北京化的语气和语调》中从同异两个方面谈了汉语的字调和语调:“在汉语中,字调和语调具有共同的本质,即都是使用音高及其变化的手段起辨别意义的作用。在北京话中,它们又属于不同的系统,在形式上它们各有不同的调阈;在结构上字调与每个音节和语素联系在一起,而语调只出现在特定位置的音节上;在意义上,字调表示词汇意义,而语调则表示语法和情感意义。”(劲松 1992:113-114)
沈炯先生在《汉语语调模型刍议》中指出:“汉语是声调语言,语调和声调是共存在一起的。这种共存是音高之间同种超音段成分的共时结合。”(沈炯1992:16)在时间上,声调和语调作为音高是共时的结合,但是沈先生进而又明确地谈到:“声调和连读变调跟语调不是一个平面里的现象,不发生直接的条件变化。”(同上:23)
瞿蔼堂和劲松先生认为字调和语调之间存在着“融合关系”,并且认为“北京话的字调和语调都是独立的声调,……当句子末一节奏单位中的重读音节加上语调时,语调和字调发生融合的变化,但融合结果的声调是语调,只是保留了被融合字调一定的痕迹。北京话语调中所保留的字调痕迹是曲拱。”(瞿蔼堂、劲松 1992:72)
从以上的研究情况来看,汉语的声调和语调都具有音高的声学特征,但是两者是不同层面的。声调、连读变调、语调虽然不处于一个平面,但是它们在时间上有共时结合的特点,使语调的研究显得错综复杂。从功能上来说,字调是区别词汇意义,即表义作用,而语调是区别语法和语用意义的。但是,正如前文提到的,语调在某种程度上也具有表义作用,这是语调研究上比较欠缺的一个方面。明确语调和声调、连读变调不在一个平面上,字调又是连读变调的基础,而语调又对连读变调组形成一定的影响,即瞿蔼堂和劲松所提到的,在语调中保留字调的曲拱。如何把这三者对音高的作用区别开来,并且探索语调对字调(包括连读变调)的影响,是揭示语调规律的难点和关键之处。
四 语调的基本单元和构造
由于语调这个语言现象错综复杂,要对这个复杂的现象有清楚的认识,除了要对其变化的层次有清晰的认识,对于研究的基本单元也要有明确的认识。对于教学来说,基本单元的确立具有积极的意义,可以使语调的教学有基本的教学单位。这样对于语调构造的研究来说,也有明确的研究对象。在语调的研究上各家对于语调研究的基本单元的看法,基本上也可以分为两种观点。
一种是以吴宗济先生为代表的。吴先生一直重视汉语语调中连读变调组的研究,他很早就提出了语调的基本单位:“普通话语句中的一切声调变化,都是以单字调和二字连读变调为基础的;……我们把这些基本调型称为句调的基本单元”。(吴宗济 1982:439-440)吴先生先后对三字调和四字调的变调规律进行了有益的探索。随着研究的深入,他认为:“语调的调型是以二字、三字、四字组合的连续调型为基本单元的。”(吴宗济 1990:55-56) 后来,吴先生又提出了“调群”作为语调的基本单元,而调群就是由单字调或连读变调构成的。“普通话语句的结构,在语义上是由若干个‘直接成分’(字组)或短语(意群)所构成的。这些字组或意群自成单元,因而也具有完整而有规律的调群。……这些调群的构成都和意群对应,而自成‘组块’,其中包括单字调及连读变调,成为构成语调的基本单元。”(吴宗济 1993:1)因此,在吴先生看来,单字调及多字组的连读变调一直是语调研究的基本单元和研究的重点。
另一种观点以沈炯先生为代表。他提出了语调的四个构成部分:“在汉语中,把语调群分成调冠、调头、调核、和调尾四部分。”(沈炯 1992:20)并且对这四个部分进行了语音特征上的研究,提出了语调构造的有声表现。(沈炯 1994:221)在《汉语音高载信系统模型》中,沈先生探讨了语调的语义分布,提出:“语调构造的基本依据是句重音的表义分布方式。”(沈炯 1999:371)
与吴先生观点相似的是石锋先生,他认为“调群”就是语调的基本单元。“调群由连读组中各组的声调连接组合而成。连读变调就出现在调群之中。……调群是声调和语调的结合部。……把调群作为语调的基本单元,就可以对高低起伏的语调曲线在时间轴上加以分解。”(石锋 1999:382)石先生对语调构造的四个组成部分进一步指出,它们“实际上就是组成语调的不同调群。”(同上:382)这样,两种看似不同的观点,在石锋先生看来,其实是对语调基本单元的两个方面的阐释。
我们可以看到,对于语调的基本单元的研究,在很大的层面上取得了一致。首先,语调一定是由一些基本单元构成的,并不是不可研究的。第二,语调的基本单元是一定的调群,但是对调群的范围的确定存在一定的分歧。因此,在将来的研究中,对于语调基本单元的确立应该更多地从调群的范围这个角度加以深入。笔者认为,语调作为一种韵律现象,它的基本单元的确立是离不开汉语节奏单位的研究的深入。
五 语调的研究范围
在对语调基本单元进行探讨以后,我们必须对语调的研究范围做一个回顾。在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语调的范围和语调的研究范围有可能并不完全相同。这主要体现在语调研究整体和局部的关系上以及研究因素的选择上。
一、整体和局部
语调,顾名思义就是对语句的研究,而研究上必须确定对语调变化起作用的或者说起主要作用的部分。正因为如此,在汉语语调的研究范围上也存在着两种看法。
一种认为语调的研究应该关注整个句子,而另一种看法认为,语调的研究只需要关注语调的句尾的变化。沈炯先生在提出语调构造的四个部分时就是针对整个句子而言的,而且他明确指出:“语势重音和节奏对边缘线的调节,是相邻音节之间的事。语调是在它们基础上的全句性调节。”(沈炯 1992:20)沈先生以句子为对象,研究了它的声学表现和语义分布。(沈炯1994:221;1999:371)而吴宗济、贺阳、劲松、石锋在不同的时期提出了句尾在语调研究中的重要性。“凡平叙句的语调中各基本单元都一仍本调,只是句尾降低若干,最多可以降到个人的调阈下限。”(吴宗济 1982:444)而对于疑问句来说,“如果字句与平叙句完全相同,而是用来提问,则句尾调阈可以抬高。即使句尾的本调为降调(去声)时,调尾的频率也会提高一些,但拱度(调型)不变,句子当中的各基本单元可以与平叙调完全相同。”(同上:444)从吴宗济先生的论述来看,句子句尾的变化对语调的表达起了关键的作用,对于不同语调的分辨,句尾的变化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而贺阳和劲松两位先生对与语调的考察也是关注句终语调。(贺阳劲松1992)石锋先生也在他的论文《汉语语调格局在不同语速中的表现》中提到“句末音节的表现对于听感辨别”有“优势作用”。“句终语调的分析有益于全句的研究。”(石锋1999:386)
对于语调的研究范围,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语调的研究是对整个句子的关注;对句末音高变化的关注是从研究的主次上考虑的,正如劲松先生提到的“我们把句子末一节奏单位中重读音节的音高变化作为语调,是根据它的形式标志和辨义功能,是实验和听辨的结果”。(劲松 1992:113)对于教学上来说,如果能抓住起主要作用的因素,就会从理论上明了教学的重点,订出有效的教学方法,提高教学的效率。
二、研究因素
同样的主次问题也反映在研究因素的选择上。在前文中,我们已经肯定了音高在语调研究中的核心地位。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在这三者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关联关系。“当声调较高时,音强可能较强;在不十分强调的语气,当声调拱度变化较大时,音长可能稍长;当音长较短时,声调拱度的调域即缩小。”(吴宗济 1982:448)而且在不同类型的句子中,各个因素的作用是不同的,例如,“较大音强”是“命令语调的特征之一。”(贺阳 劲松 1992:87)各因素在不同类型的句子中的不同作用,尤其值得注意,只有抓住了主要的因素,才能对语调的本质特征有深入的认识。
对于语速问题,吴宗济先生对汉语的加速语句进行了分析以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它们原有的拱度起伏程度(调域)全被‘拉平’到一定程度,甚至成为平线。”(1982 吴宗济:446)石锋先生也提到“语句调域和调群调域都会随语速的加快而呈现缩小的趋势。”(石锋 1999;386)可见在语调的研究中,语速也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因素。
我们认为,在普通话的研究中,重视音高的同时,对于其他在感知上具有重要作用的因素,如停顿、音强、音长的研究也不能忽视,如石佩雯先生就曾提到“除了句调的高低和句尾的升调以外,说话时音域的宽窄,音量的强弱,音长的增减都是形成各种复杂语调的重要因素”。(石佩雯 1980:72)因此,在语调的研究中要把握好主次的关系,针对不同的语调研究,更应注意不同因素的主次作用。
六 语调的类型分类
语调类型的研究是一个语调功能密切相关的部分,但是现在对于分类的标准以及如何分类上,并没有特别令人满意的研究成果。
沈炯先生曾经提到:“语言学中的语调类型是指功能语调和口气语调的各种分类。……以有声性为纲是语调分类的关键。”(沈炯 1999:372)沈先生将汉语的语调分为两大类:功能语调和口气语调;对于语调构造的局部调节又按调冠类型和尾音类型进行分类。(同上:373)。其他类似的分类也多是按照语调的语气功能进行分类,正如沈先生所说的这些分类“从大类到小类都不周全,还可能分出细类来”。(同上:373)
从教学和测试的角度来看语调的分类,分类研究必须是详尽而细致的。而在教学上的应用应该注意形成分类上区别的地方。
七 讨论
在对汉语语调研究进行了回顾之后,我们认为,从研究与教学测试的关系来讲,有几点应该引起重视。
研究与教学测试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系。研究对实际应用具有指导作用,在实际应用中,教学者和测试者又会发现值得研究的问题,这一点是无庸质疑的。但是研究的成果并不一定能全盘用于教学和测试,对于研究成果的运用要注意主次,这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在研究上必须突出重点,为教学方法的探索和测试模式的建立提供理论上有益的启示。笔者认为在语调的研究中,我们应该注意区别性和层次性的问题,以及功能和形式的问题。
1.区别性
语调是一个复杂的现象,它所涉及的研究因素很多,在声学上,它与音高、音长、音强有关,在不同类型的句子中,起显著作用的因素又会有所不同,这些在前文中已经一一谈到。但是人的耳朵不是对所有的因素都一样敏感,在研究上就必须十分注重听感,注意对感知分辨上具有区别作用的因素的研究。所以我们认为,语调结构和语调表现并不完全是强制性的规则,经常是选择性规则。研究最后会集中在哪些是不变量,哪些是参变量和可变量上。
例如前文已经提到的关于音高和句末调尾的问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特别是对于句末语调的研究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因为虽然语调的研究范围是整个句子,但是正如许多学者所指出的,句末的语调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如果是这样的话,语调的研究,特别是为教学和测试服务的语调研究就应该有所侧重。
2.层次性
所谓语调研究的层次性问题,就是声调和与语调之间的关系问题,以及研究的基本单位的问题。汉语作为一种声调语言,声调的音高变化和语调的音高变化在时间上共存于句子中,这就造成了研究上很难区分层次性。
通过许多研究者的不懈努力,对于不同层次上的音高变化进行了不断的探索。我们可以看到,语调研究是存在着不同的层次的:字调、多字组的连读变调和语调。要对语调的特征有详细、充分的认识,离不开对字调和多字组连读变调的研究。赵元任先生在《国语语调》中就曾提出语调的研究得从三方面来谈:“第一字调,第二中性语调,第三表情语调。”(赵元任 1932a:426)可见语调研究的深入离不开字调和连读变调研究的深入。
从语言教学和测试的角度来说,确定语调研究的基本单位,多层次地进行研究也是必要的。这样能为教学上该教什么,如何一步一步地教提供理论上的依据,使教学过程有的放矢;对于测试评分模式来说,语调研究在层次性上的深入也有利于评分的准确性。
3.功能和形式
对于普通话测试来说,语调研究不仅要注意语调的声学参数上的表现,更重要的是要将语调的研究成果应用于实际的教学和测试模式的建立中。
对于句子的语调来说,我们必须分句类进行教学,决不能说,语调根据句子的实际情况而定。 在语调与句子功能的联系上,胡明扬先生(1985)、吴宗济先生(1982)和沈炯先生(1999)都已经进行了初步的研究。换句话说,建立语调形式(如音高、音长等的情况)与汉语句类之间的联系,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只有将句子的功能与语调在感知上的因素建立了联系,汉语的语调教学才是实在可学的,才具有系统性,测试的评分模式才能建立起来。
总之,语调的研究虽然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和成就,还有许多值得深入的地方,在研究中,我们时刻要考虑到教学与测试的实际需要,为普通话教学方法和测试模式的建立提供行之有效的理论指导。
附注:
1.“Intonation involves the occurrence of recurring pitch patterns , each of which is used with a set of relatively consistent meanings, either on single words or on groups of words of varying length.”(Alan Cruttenden 2002 :7)
2.“两种因素”指语调和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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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常培 王均 1981 《普通语音学纲要》 商务印书馆,北京,1981
瞿蔼堂、劲松 1992 北京话的字调和语调——兼论汉藏语言声调的性质和特点,《中国人民大学学报》1992年第5期
斯托克威尔,R.P. 1986 《句法理论基础》,吕叔湘 黄国营译,沈家煊校,华中工学院出版社,1986
沈炯 1985 北京话声调的音域和语调,林焘、王理嘉主编《北京语音实验录》 商务印书馆,北京,1985
1992 汉语语调模型刍议,《语文研究》1992年第4期
1994 汉语语调构造和语调类型,《方言》1994年第3期
1995 汉语音高系统的有声性和区别性,《语言文字应用》1995年第2期
1999 汉语音高载信系统模型,石锋、潘悟云编《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庆祝王士元教授六十五岁华诞》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香港,1999
石锋 1999 汉语语调格局在不同语速中的表现,石锋、潘悟云编《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庆祝王士元教授六十五岁华诞》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香港,1999
石佩雯 1980 四种句子的语调变化,《语言教学与研究》 1980年第2期
1981 语调和语义,《语言教学与研究》1981年第3期
王魁京 1996 汉语作为第二语言学习中的句子语调、语气理解问题,《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6年第6期
吴宗济 1982 普通话语句中的声调变化,《中国语文》198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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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汉语普通话语调的基本调型,《王力先生纪念论文集》编委会编《王力先生纪念论文集》 商务印书馆,北京,1990
1993 普通话语调分析的一种新方法:语句中基本调群单元的移调处理(英文),《语音研究报告》
1994 普通话语调中短语调群在不同音阶下的调域分布初探,《吴宗济语言学论文集》商务印书馆,北京,1994
1996 赵元任先生在汉语声调研究上的贡献,《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6年第3期
1997a 试论“人——机对话”中的汉语语音学,《世界汉语教学》1997年第4期
1997b 从声调与乐律的关系提出普通话语调处理的新方法,《庆祝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建所45周年学术论文集》商务印书馆,北京,1997
张朋朋 徐鲁民 1981 试论“洋腔洋调”问题,《语言教学与研究》1981年第3期
赵元任 1932a 国语语调,《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集》赵元任著 吴宗济、赵新那编, 商务印书馆 北京,2002
1932b 英语语调(附美语变体)与汉语对应语调初探,《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集》赵元任著吴宗济、赵新那编, 商务印书馆 北京,2002
1979 《汉语口语语法》,吕叔湘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79
作者简介:
毛世桢:男,1948年生,汉族,上海人,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副教授,大学本科,研究方向 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中国语言学会语音学分会会员、国家语委“普通话水平测试大纲”学术委员、国家级普通话水平测试员、上海市语言文字工作者协会副理会长、中国对外汉语教学学会会员、世界汉语教学学会会员。
通讯地址 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邮编200062,mszbob0928@sina.com
曾玉萍:女,1980年生,汉族,上海人,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 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
通讯地址 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03硕,邮编200062,021—52511404,yupingzeng@sohu.com
沈倍蕾:女,1980年生,汉族,上海人,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 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
通讯地址 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03硕,邮编200062,021—52511665,
本课题为上海市普通话测试中心立项课题 |